另一边,南宫族地,西厢房院落。
房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嚣。
西门灼绯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
浅粉的裙裾铺开在青石地上,沾了灰,她也毫不在意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,还是观月居院子里,文渊公李清风那一跪,和那四个字,北境之主。
“小姐……”
西门铃蹲在她身边,怯怯地唤了一声,递上一杯温水。
西门灼绯没接。
她抬起头,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种茫然。
“小铃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
“你刚才也在。你觉得……那个陆熙,他真的能……打败雾主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。
但西门铃只是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观月居那碗暖到心里的粥,想起姜璃仙子自然分来的菜。
想起陆熙温和的眼睛,想起文渊公卑微跪地时那份虔诚的狂热。
“奴婢……不知道。”
西门铃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
“雾主大人很强,是法则境。可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鼓起勇气:“可是陆大人……他让文渊公那样的人物都跪下了。”
“而且,他看起来……一点也不怕。”
不怕。
西门灼绯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父亲提到雾主时,哪怕极力掩饰,眼底深处也有挥之不去的恐惧。
兄长西门听对雾主,是冷静的权衡,但那份忌惮同样根植骨髓。
可陆熙呢?
提起“雾主”,说起“论道”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粥的火候刚好。
那种平静,不是伪装,是真正的不在意,是居于更高处的俯瞰。
“棋子……工具……”
陆熙早上的话再次回响。
如果依附雾主,最终全族都只是随时可弃的棋子,
那这样的“生存”,真是西门家想要的吗?
如果……如果真有另一条路呢?
一条不用跪着,或许能稍微挺直脊梁的路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疯狂滋长,
西门灼绯猛地站起身。
“小铃,”她看着自己的侍女,眼神里那种骄纵的茫然褪去。
“我可能……要做一个很任性,甚至可能会害死我们的决定。”
西门铃看着她,似乎明白了什么,用力点头:
“小姐在哪里,铃就在哪里。”
西门灼绯鼻子一酸,用力眨了眨眼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,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西门小姐,在下东郭岳,奉星若家主之命前来。”
东郭岳?
那个在流金街和磐长老一起的悟道长老?
西门灼绯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裙,示意西门铃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,正是东郭岳。
他看了眼西门灼绯,语气公事公办,没什么起伏:
“西门小姐,星若家主有令。城外尸潮因故暂缓,路径相对明朗。”
“现安排一队人手,可护送小姐与你的侍女离开南宫族地,前往西门家族地附近的安全区域。”
“请小姐收拾一下,即刻动身。”
离开?
回西门家?
回到那个被雾主阴影笼罩的地方?
西门灼绯沉默了两息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直视着东郭岳,清晰地说:“我拒绝。”
东郭岳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:
“西门小姐,这是何意?星若家主是履行当日承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西门灼绯的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。
“我感谢星若家主守信。但……我暂时不想回去。”
东郭岳眉头微蹙:“西门小姐,此非儿戏。”
“留在南宫族地,你的身份是俘虏,并无自由可言。”
“且局势诡谲,安危难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西门灼绯重复道,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袖。
“但我还是想留下。麻烦岳长老转告星若家主和楚主母,灼绯……恳请暂留。”
东郭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“阴谋”的痕迹,
但只看到一片平静。
“既如此,”东郭岳不再多劝,点了点头,
“我会将你的意愿转告主母。主母是否允准,非我能定。在此等候消息吧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西门灼绯站在门口,望着东郭岳的背影消失在院落拐角。
院外,嘈杂隐隐传来。
院内,一片寂静。
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,甚至不知道南宫楚会不会允许她留下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,是她自己选的。
西门铃轻轻关上门,站回她身后。
——————
南宫族地外围,凡人集市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集市上。
空气里混杂着炊饼、草药和尘土的气味。
南宫楚与南宫白衣并肩缓步而行,在人群中格外醒目。
所过之处,无论是摆摊的贩夫走卒,还是采买的妇人老者。
皆停下动作,恭敬地低头唤一声“楚主母”、“白衣长老”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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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。
“看来,族地外围的秩序恢复得不错。”
南宫楚目光扫过虽不繁华却井然有序的集市,对身旁的南宫白衣说道。
“都是主母调度有方,各家安置、物资分配得以平稳。”
南宫白衣应道。
但随即眉头微蹙,压低声音:
“只是,阿楚,西门家那边……尸潮围城,他们如今是困兽。”
“以西门业的性子,野心未熄,恐怕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“我担心,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,集结残兵偷袭我族地?”
南宫楚轻轻摇头,步履未停,声音冷静:
“白衣长老,西门家不是西门业一人说了算。”
“如今尸潮主力被牵引反噬其族地,他们自保尚且左支右绌,战力折损,内部人心惶惶。”
“此刻分兵远袭我族地?西门业若真如此不智,倒省了我们许多功夫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方灰白雾霭隐约的方向,继续分析:
“眼下关键,不在西门业如何想,而在雾主如何做。”
“他驱动全城尸傀,又令其化作灰烬汲取力量,所图绝非一城一地之得失。”
“我猜测,至少要到这满城尸骸尽数化为其‘资粮’,他才会进行下一步。”
“在这之前,西门家……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暂时动弹不得的棋子罢了。”
南宫白衣闻言,脸上忧虑稍减,随即像想到什么,眼中泛起一丝期冀的光芒:
“阿楚,若按你所言,待那雾主汲取完全城尸傀之力,目的达成,会不会……就此离开?”
“他毕竟是上古复苏的大能,眼界在更高处,或许看不上我们这残破的霜月城?”
“若他离去,黑沼失去依仗,西门家孤木难支,这危局岂不解了?”
听到南宫白衣这带着侥幸的推测,南宫楚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【白衣长老终究是……将事情想得简单了。】
【总是倾向于相信危机能自动化解,相信强大的敌人会自行退去。】
【这或许是被保护得太好,或许是天性使然,又或许……】
【是我们南宫家,乃至整个霜月城层面,在面对真正高位存在时,因弱小而生出的一种逃避幻想。】
【雾主布局如此之深,手段如此酷烈,逆转天道,驱策百万生灵为灰,岂会只为“汲取”一番便飘然远引?】
【他将霜月城视作棋盘,众生视作尘埃与工具,工具用尽,棋盘……又会如何?】
【但,这也无奈。白衣长老掌管内务,思虑多在族内实务,眼界所限,有此期盼也是常情。】
【说到底,若非有陆道友这等更超然的存在在此。】
【我此刻的心态,或许也比她乐观不了多少。】
【恐惧源于未知,而希望,有时只是对更坏结局的无知。】
心中思绪流转,南宫楚面上却未显分毫。
只是唇角微弯,露出一抹笑意,顺着南宫白衣的话,轻声道:
“或许吧。若真如此,自是霜月城之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