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旧疤余烬

烛泪在灯台上堆叠,如同凝固的血珠,无声坠落。江谢爱背对着杨晨铭,单薄的肩膀在寂静中剧烈地颤抖着,压抑的呜咽声像被扼住喉咙的鸟雀,断断续续地漏出。书房内,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,唯有那柄刻着“杨”字的毒酒壶,在跳动的烛火下,幽幽折射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,仿佛一个无声的嘲弄者。

杨晨铭沉默地站着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颤抖的背影上。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秋叶,却承载着两世沉甸甸的恨与错。他胸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尘埃落定后的疲惫,有真相被剖开的刺痛,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释然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心口的位置,隔着衣料,那道早已愈合、却永不可能消失的旧疤,似乎在指尖的触碰下,隐隐灼痛起来。

“那道疤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砸在死寂的空气里,“是前世,为你挡下那杯毒酒时留下的。”

江谢爱颤抖的背影猛地一僵,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。她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转过身,脸上泪痕未干,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,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。烛光在她瞳孔里跳跃,映出杨晨铭脸上那从未有过的、近乎脆弱的神情。

“挡……挡下?”她的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哭腔,几乎不成调,“那杯酒……不是……不是贵妃递给我的吗?”

“是贵妃递的酒不假。”杨晨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洞悉一切的苍凉,“可那酒壶,那毒药,却是杨子轩通过他安插在贵妃身边的心腹,亲手送进去的。他买通了贵妃的贴身侍女,在酒壶内壁预先涂了无色无味的‘牵机引’。贵妃不过是他手中一把无知无觉的刀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锋,直刺向江谢爱,“你以为,以贵妃那点浅薄的城府和手段,能策划出如此天衣无缝、让你至死都以为是杨家谋逆的毒杀?她不过是杨子轩棋盘上,一枚用来转移视线、替他顶罪的弃子罢了!”
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狠狠砸在江谢爱心上。前世那模糊混乱的记忆碎片,在杨晨铭冰冷而清晰的叙述中,被强行拼凑、还原。贵妃递酒时那抹意味深长的笑,此刻想来,竟带着一种被利用的茫然和恐惧。而她恨了整整一世、甚至重生后仍在处处提防的杨晨铭,竟……竟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,替她挡下了致命的毒酒!

巨大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她淹没。她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书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看着杨晨铭,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和疲惫,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我查到杨子轩的阴谋时,已经太迟。”杨晨铭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,仿佛在回忆那场耗尽他所有力气的前世搏杀,“他布局太深,牵连太广。我若直接揭穿,不仅救不了你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他狗急跳墙,连同你整个江家,甚至……整个杨家,都可能被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灼灼地锁住江谢爱,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是无奈,是决绝,是孤注一掷的疯狂,“我能做的,只有拼尽全力,让你多活一天,是一天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猛地抬手,抓住自己胸前衣襟的领口,用力一扯!

“嗤啦——”

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,骤然撕裂了书房的死寂!

江谢爱惊得倒抽一口冷气,下意识地捂住嘴,眼睛瞪得更大,几乎要脱眶而出。

杨晨铭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,他扯开前襟,露出里衣,再一把扯开里衣的领口——

一道狰狞的疤痕,赫然暴露在跳动的烛光之下!

那疤痕位于心口偏左的位置,约莫两寸长短,形状如同一个扭曲的月牙,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,向内凹陷,周围皮肤粗糙扭曲,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,又像被野兽的利爪狠狠撕开。这道疤,如此丑陋,如此触目惊心,无声地诉说着当年那场毒杀的惨烈,和挡酒者承受的锥心之痛!

江谢爱只觉得眼前一黑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她死死地盯着那道疤,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,比刚才更加剧烈。前世他抱着她冰冷尸体时那绝望的嘶吼和泪水,此刻在耳边轰然炸响,清晰得如同昨日。她恨错了人!她恨错了整整一世!而那个被她恨之入骨、甚至重生后仍在步步提防的男人,却用这样惨烈、这样决绝的方式,为她挡下了致命的毒酒,独自承受了这深入骨髓的痛苦!
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破碎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重的哭腔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为什么不让我知道?”

“告诉你?”杨晨铭扯下被撕破的外袍,随手扔在一旁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疲惫。他重新看向江谢爱,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,有释然,有痛楚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脆弱,“告诉你真相,让你带着恨意和愧疚活下去?还是让你知道杨子轩的狠毒,让你在恐惧中日夜难安?有些真相,就像这疤,”他指了指自己心口,“揭开它,只会让伤口重新流血,让活着的人更痛。”他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泪眼婆娑的脸,“现在,你信了吗?信我从未想过害你,信我前世……是在用命护着你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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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谢爱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死死地、死死地盯着那道狰狞的旧疤,仿佛要将它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。巨大的愧疚、震撼、还有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、却汹涌澎湃的心疼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将她彻底吞没。她猛地向前冲了一步,几乎是扑到了杨晨铭面前,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却停在离那道疤痕寸许的地方,不敢触碰,仿佛那是圣物,又仿佛是灼人的烙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