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松赞干布,站立在初建的布达拉宫红白相间的坚实窗台边,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壑、重重云雾,直抵那传说中无比繁华的东方。
他同样是位不世出的雄主,以铁腕和智慧统一了青藏高原诸部,创制文字,订立法律,建立职官,引入佛教,正雄心勃勃地要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强盛而文明的高原帝国。
他对大唐的关注,比突厥更加系统、深入,也更为理性和警惕。
他不仅派遣使者例行朝贡(实则观察),更鼓励僧侣、商队前往,甚至通过吐谷浑、党项、白兰等中间势力及高原上隐秘的苯教网络,构建了一张多层次的情报收集网。
近年来汇集到他案头的信息,经过筛选分析,让他震惊之余,更有一种强烈的、被时代浪潮抛在身后的危机感,以及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深深戒惧。
一位曾以朝佛求法为名,在长安滞留数月之久的使者,详细记录了所见所闻,他的描述充满了困惑与隐隐的敬畏,回到逻些后,他花了数日时间才整理好思绪向赞普汇报:
“尊贵的赞普,唐人的都城,其秩序……犹如精密无比的噶乌(佛盒),又似严丝合缝的铠甲。
车马行人,各循其道,纹丝不乱,仿佛地上划有无形的线;污秽之物,有专所收纳,街道洁净得令人不安,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熟悉的牲畜与尘土气息;
夜间有专人巡查,灯火管制,一切井然,宛如沉睡的巨兽,呼吸规律。他们的百姓,对官府张贴的告示、划定的界线,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遵守。
这不是出于恐惧的屈服,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,一种对‘规矩’的认同。这样的社会,这样的凝聚力,一旦转化为战争机器,将是何等可怕。”
另一位精通军事、曾参与征服苏毗、羊同等部的大臣,指着铺在牦牛毡上的简陋地图(吐蕃此时绘图技术尚简陋),面色凝重地分析,他的手指划过可能的进军路线:
“我们吐蕃勇士依仗的天险——巍峨的雪山、深切的峡谷、湍急的河流、稀薄的空气、刺骨的严寒——在唐人这种近乎改天换地的修路能力面前,其阻碍作用可能在持续减弱。
他们若能将那种坚硬如铁、平坦如砥的‘魔路’修近边境,甚至像触角一样伸入河谷低地,他们调配粮草、集结军队、维持补给的效率将提升数倍,以往他们大军深入高原,后勤不继、士卒病困,往往自溃。
但若有了这种路,再加上他们似乎正在推行的、让农夫死心塌地种粮的‘均田’……再者,他们的皇帝李世民,此人深不可测。
我们收到的消息显示,他经历过至亲病逝、自身中毒、股肱叛离、功臣谋逆……接连打击之下,他非但未倒,反而借此机会,像最老练的猎人清理陷阱旁的杂草一样,清除了内部隐患,威望更胜往昔。
如此心志坚硬如钢铁、手段果决如雷霆、运气又似有神佛庇佑的君主,统领一个正在脱胎换骨、筋骨日益强健、气血日益旺盛的帝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红山宫殿内听者皆明其意,一股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。
松赞干布转过身,高原炽烈的阳光透过窗棂,将他年轻却已显威严、棱角分明的面容一半照亮,一半隐入深邃的阴影。
他统一高原,深知制度与组织的力量远胜于单纯的个人勇武。
而如今,南方的巨邻,似乎正在将一种比他的“吐蕃律例”更复杂、更严密、更无孔不入的社会组织形态,与一种匪夷所思的、大规模改造自然环境的工程技术力量结合起来。
这不再是他从苯教巫师口述历史、或是从中亚商队带来只言片语中得知的那个中原王朝——那个虽然庞大却内部松散、贵族林立、周期性陷入混乱与饥荒的帝国。
它正在变成一个浑然一体、高效运转、充满内生活力与对外进取潜能的庞然大物。卧榻之侧,岂容如此巨人安然壮大、肆意汲取养分?
更何况,这个巨人看起来精力充沛,目光清明而坚定,其扩张的欲望或许只是被暂时的内部整合与建设所掩盖,一旦内部夯实,筋骨强健,其锋芒会指向何方?
高原的盐池、玉石、牧场,乃至通往更西方天竺、大食的商路咽喉……怎能不让人忧心忡忡,寝食难安?
共同的、日益尖锐且具体的恐惧感与紧迫感,像无形的鞭子,也像高原上空越聚越浓的积雨云,沉沉地压在这两个原本地理阻隔、交往有限、文化迥异且历史上互有提防的强大政权心头,促使它们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和频率相互靠近、试探。
贞观十七年夏秋之交,从阴山以北突厥牙帐指向逻些的使团,和从逻些北上穿越羌塘、绕行祁连的吐蕃秘使。
穿梭于河西走廊的隐秘小道、荒漠边缘的绿洲、或是借助吐谷浑王庭的短暂掩护往来,其频繁与隐秘程度,远超以往任何和平或敌对时期。
小主,
会谈地点精心选择,有时在河西某处远离双方势力核心、由某个与两边都保持贸易的小部落提供的偏僻山谷毡帐内,羊膻味与酥油茶的气味混合;
有时则在漠北某处古老的、用于祭祀长生天的敖包旁,夜风呼啸,星辰低垂。
气氛始终凝重而戒备,双方最精锐的护卫在百步外相互监视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帐内或篝火旁,只有最核心的几位特使与通译,语言不通带来的障碍,更增添了几分猜忌与紧张。
谈判充满了猜忌、试探与激烈的利益博弈。突厥特使,一位阿史那·莫贺啜可汗信任的族弟,性格较为急躁,常常挥舞着镶银的马鞭强调,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:
“唐人的皇帝,李世民,他的胃口比草原上经历了白灾的饿狼还要大!
他现在忙着在自己家里铺那种魔鬼的路,分那些永远属于自己的田,像个最吝啬又最精明的牧人在修缮他无比坚固的羊圈,喂养他肥得流油的羊群!
等他的羊圈修得滴水不漏,里面的羊多到挤不下,下一步是什么?
鹰隼总要翱翔,饿狼总要捕食!历史上强大的中原王朝,有几个不向外扩张,掠夺土地、人口和财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