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州城楼之上,陈安最后望了一眼那道在烈火与鲜血中汇聚人望的瘦小身影,便不再停留。

他与金灵二人,悄然自这片已然沸腾的土地抽身。

凡俗人道,既已自行寻得了破局之法,他这观棋者,便也无需再多做驻足。

二人不急不缓,一路向东。

他们并未再乘坐那贯穿南北的蒸汽列车。

建炎二百零二年的大周,早就不复从前的盛世安稳。

自红巾军起,战火遍及内陆数州。

昔日象征着帝国强盛与秩序的钢铁轨道,如今多已在战火中被毁弃,锈迹斑斑,枕木腐朽。

偶有尚在运行的线路,亦被内阁禁军牢牢把持,用以输送蒸汽甲士与镇压军械,凡俗难近。

二人便只如寻常游方道人,缓步穿行于这片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。

不再西顾,转而折向东方。

目的地,青州。

那里有大周通行商行最大的港口,亦是通往东海仙山,与清风等人汇合的必经之路。

自淮水至青州,相隔千里。

这条路,在昔年盛世的时候,本是大周钢铁帝国最重要的交通动脉之一。

贯穿南北的铁轨上,蒸汽列车日夜轰鸣,不见停歇。

日复往来,将北地的煤铁源源不断送往江南,又将江南的丝绸呢绒运至四方。

只是如今,陈安二人行于其上,所见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
铁轨多处断裂、扭曲,被战火与红巾军的刻意破坏所摧毁。

昔日平坦的枕木早已腐朽不堪,亦或被沿途饥民拆去,充作了寒夜里的柴薪。

道旁,随处可见蒸汽马车的残骸。

那些曾代表着帝国力量与速度的钢铁巨兽,此刻只剩下锈迹斑斑的空壳。

半掩于荒草当中,在淅沥的春雨下,一日日腐朽。

沿途城镇,多有新修建的关隘。

时而可见臂膀上系着红巾的义军,手持缴获的新式火铳,往来巡逻。

不断地与大周朝廷派来镇压,身着黑甲的禁军小股交锋。

火铳声零星响起,伴随着高压蒸汽矛撕裂空气的嘶鸣。

盛世繁华,不过短短数年不到的功夫,就已经变得满目疮痍。

金灵望着这片焦土,眸光中那份不忍愈发浓郁。

她不解,为何师父所奠基,林太师、岳郡王穷尽一生所守护的盛世,会这般轻易地毁于一旦。

陈安似也是察觉到几分她的心绪,脚步微顿。

走到一截断裂的铁轨上,目光看向远处城镇里那处已经被战火焚毁,只剩下残垣断壁的蒸汽工坊,声音平淡。

“煌煌大厦,营建需百年,数代人的努力。”

“而倾颓,则只需旦夕之间。”

他收回目光,随后略过那些在废墟当中游走,拾荒的难民,落在在废墟中重新抽芽的新绿。

眸光深远,话语悠悠。

“只不过,不破不立。”

“旧的秩序既然已经腐朽不堪,沦为了压榨天下百姓的枷锁,那自然会有新的火焰熊熊燃烧而起,将其焚尽。”

说话间,陈安想到了此世似乎走向歧途的科学路线。

也不管金灵能否理解,轻声言语:

“借用蒸汽之利大兴科学,终究也只是过渡,眼下大周止步于此,不思进取已经是步入歧途。”

“当初它开启了民智,却也同样催生出了贪欲。如今这人道变革的火焰既然已经点燃,便由它去烧。”

“烧出一个...崭新的乾坤。”

“到了那时,自然会有新的秩序、新的科学出现。”

金灵点头,把他说的话记在心里。

往后时日还长,她总有时间去等待着逐一验证。

二人身影渐行渐远,复又汇入这片混乱的红尘当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