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里的油快熬干了,火苗越来越小,不安地摇曳着,将墙上两人依偎的影子拉长、扭曲、又缩短。袁春望没有动,任由璎珞靠在自己肩上。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,带着哭过后的轻微鼻塞,温热地拂过他颈侧的皮肤。那份重量和温度,沉甸甸地,压在他冰封了太久的心口某一处,竟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方才回忆带来的刺骨寒意。
屋子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偶尔一声小小的抽噎,像梦里还在委屈。袁春望微微偏头,下颌几乎能碰到她柔软却散乱的发顶。发间有皂角的清气,也有一丝辛者库挥之不去的、潮湿的尘土味。他就这样静静坐着,背脊挺直,像一尊沉默的、承担着额外重量的雕像,目光却投向桌上那盏即将熄灭的油灯,眼神幽深,不见底。
璎珞方才那些小心翼翼的疑问,像投入死水的石子,涟漪虽渐渐平息,却终究搅动了沉积的淤泥。寻亲的真相……真的如他二十年所坚信的那样,铁板一块,毫无错漏吗?那些指路的人……八叔那扭曲的笑容和冰冷的话语……养母临终前模糊的指向……
纷乱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随即就被更深沉、更刻骨的记忆覆盖。那不仅仅是寻亲受骗的恨,更是踏入这紫禁城后,每一日、每一刻,用血肉之躯亲身体验到的,世道的冰冷与人心的险恶。
他想起刚入宫时,那个总是笑眯眯、说话慢声细语的刘公公,他的“师傅”。刘公公教他规矩,偶尔也塞给他半个冷硬的馒头,在他被大太监责打后,偷偷给他抹过两次廉价的药膏。那时的袁春望,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微弱的、对“善意”的奢望。尽管身心俱创,尽管仇恨入骨,但少年人总还残留着一星半点对“同类”的期待。
直到那一次。
御茶房丢了一罐子上用的雨前龙井,不是大事,却也够管事太监揪着不放大做文章。刘公公负责的库房挨得近,首当其冲。上头来查问时,袁春望正在旁边擦拭器具。他清楚地看见,刘公公那总是带笑的脸,在转身面向管事太监的瞬间,变得惶恐而卑微,手指看似不经意地,往他这边虚虚一点,声音压得低,却足够让几步外竖着耳朵的管事听见:“……这小子手脚麻利,常在这一片转悠,昨儿个好像瞧见他……”
后面的话含糊了,但那意思,再明白不过。
袁春望当时如遭冰水浇头,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他没辩解,因为知道无用。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刘公公,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那眼底一闪而过的、为了自保而毫不犹豫的舍弃。
后来,那罐子茶叶在别处被找到,是另一个小太监偷藏了想换钱。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。刘公公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,甚至拍着他的肩膀,叹口气:“春望啊,宫里就是这样,有时候……身不由己。”
没有道歉,没有解释,只有一句轻飘飘的“身不由己”。
袁春望也笑了,学着刘公公的样子,垂下眼,恭顺地答:“徒弟明白,谢师傅教诲。”
从那天起,他心底最后一点关于“人间或许还有零星暖意”的妄想,彻底熄灭了。他更加沉默,做事更加谨慎周全,观察每一个人,分析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。他像一条蛰伏在阴暗处的蛇,收敛所有气息,只为了活下去,然后……爬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