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民夫们还抱有希望,以为只是暂时的,可日复一日,粮饷始终不见足额发放,反而克扣得越来越厉害。
运来的粮食里,掺着大量的糠麸、石子,甚至还有发霉变质的陈粮。
工地上的活儿却越来越重,要搬运巨石,要砌筑城墙,每天寅时起身,子时才能歇息,高强度的劳作加上填不饱肚子,越来越多的民夫病倒了。
风寒、痢疾、饥饿,像三只索命的恶鬼,在工棚里蔓延。
每天都有人倒下,起初还能找块空地草草掩埋,后来死的人多了,负责埋人的兵丁也懒了,直接把尸体拖到工地外的沟壑里,任凭乌鸦啄食。
那道沟壑,如今已堆了不少尸体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,路过时,总能听见乌鸦的聒噪。
黄纲放下手里的糠饼,实在咽不下去。
他今年二十八岁,原是濠州乡下的农户,家里有几亩薄田,日子虽不富裕,却也能温饱。
后来被征来修中都,他想着忍几年就能回去,可如今,别说回去,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难说。
他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一小块粗布,上面是妻子临走时绣的一朵小小的梅花,每次摸到它,他就想起家里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,心里就涌起一股活下去的念头。
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高峰猛地捶了一下地面,震起一片尘土。
他身材高大,性子火爆,年轻时练过几年拳脚,在民夫里颇有威望。
“再这样克扣下去,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!要么饿死,要么病死,要么被这些狗官折磨死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草棚里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几个原本蜷缩着的民夫慢慢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火光。
“高大哥说得对,”一个名叫狗子的年轻民夫接口道,
“我爹就是因为饿了好几天,搬石头的时候没力气,摔下来摔断了腿,兵丁不仅不管,还说他故意怠工,打了他一顿,没过两天就没了……”
狗子说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“咱们不能就这么认命啊!”
“可咱们能怎么办?”另一个民夫叹了口气,“那些官老爷手里有兵,有刀,咱们手无寸铁,还能造反不成?”
这话一出,草棚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造反,这两个字在任何年间都是足以株连九族的大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