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缠绵,檐角的铜铃被雨打湿,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线,一下下牵着书房里的静。江谢爱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桌前,指尖捏着半张泛黄的宣纸,上面是她刚写的回忆录片段 —— 记的是当年在户部查贪时,李将军递来父亲手札的那个清晨。
窗纱被风掀起一角,带着雨气的凉扑在手背上,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素色襦裙。桌案上摊着不少旧物:有江父当年常带的那枚墨玉扳指(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),有杨晨铭在北境写给她的信(信末那只歪歪扭扭的鹤,墨迹还清晰),还有一本蓝布封皮的日记,是当年在江南苏家旧宅找到的 —— 杨晨铭母亲苏氏的遗物。
她原本是想整理这些旧物,补进回忆录里,可指尖落在日记封面上时,却顿了许久。自 138 章找到这本日记,她只在确认杨晨铭身世时翻看过几页,后来便一直压在箱底。如今再翻开,纸页间还留着江南旧宅的樟木香气,翻到夹着干枯桃花瓣的那一页时,一行娟秀的字迹忽然撞进眼底:
“景元二十七年冬,太子夜访,执我手泣曰:‘内有奸臣窥位,外有藩王虎视,晨儿若为太子遗腹子之事暴露,必成他人刀俎。吾愿他此生为杨家子,耕读传家,勿沾朝堂血。’”
江谢爱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顺着 “勿沾朝堂血” 几个字反复摩挲。原来当年苏氏隐瞒杨晨铭身世,不只是怕皇室猜忌,更是遵了前朝太子的遗愿 —— 那位太子明知自己难逃死劫,竟还在为未出世的孩子谋一条 “平安路”。她忽然想起 139 章杨晨铭坦白身世时的样子,他坐在书房的烛火下,声音低得像埋在土里的种子:“我娘死前,只让我记住‘守拙’二字。”
那时她只当是苏氏怕他张扬,如今才懂,那 “守拙” 背后,藏着一位父亲的临终托付,一位母亲的以命相护。眼眶忽然有些发潮,她抬手按了按眼角,却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管家的声音:“夫人,京城来的使者,说是陛下有急件,冒雨赶来的!”
杨晨铭此时正在后院打理桃林 —— 那是江父当年种下的老桃树,近年又新添了几株幼苗。听见动静,他摘了斗笠快步走来,青布衣衫上沾了些泥点,却丝毫不显狼狈。两人迎出去时,只见一个身着禁军服饰的年轻校尉站在廊下,雨水顺着他的盔甲往下淌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,脸色焦急:“杨太傅,江夫人,陛下有旨,还有奏折,让臣务必亲手交给二位。”
进了书房,校尉擦了擦脸上的雨水,才喘着气说:“陛下说,近日黄河决堤,下游数州被淹,粮田尽毁,百姓流离。朝中大臣有的主张迁民,有的主张堵堤,争执不下。陛下想起当年二位平定北境时调度粮草的法子,特让臣来请教,还…… 还带来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打开锦盒,里面除了永熙帝的奏折,还有一枚巴掌大的令牌。那令牌非木非玉,是西北特有的墨石所制,表面泛着冷光,正面刻着一个 “苏” 字,边缘处有磨损的痕迹,背面却刻着一道月牙纹 —— 江谢爱和杨晨铭对视一眼,都认出那是当年西北军阀麾下死士的印记。
“这令牌是怎么回事?” 杨晨铭拿起令牌,指尖在月牙纹上轻轻摩挲,眼神沉了下来。
校尉连忙回答:“陛下说,上月清理江南苏氏残余时,抓到一个领头的,从他身上搜出了这枚令牌。那人格子硬,没问出什么就咬舌自尽了。陛下觉得这令牌不对劲 —— 当年太傅平定西北军阀时,臣也在军中,记得这种月牙纹的令牌,早该随着军阀覆灭而销毁了,怎么会出现在江南苏氏残余手里?陛下怕还有余党勾结,让臣一并把令牌带来,让二位看看。”
江谢爱拿起永熙帝的奏折,展开一看,字迹是她熟悉的 —— 永熙帝自登基后,字里行间的青涩渐渐褪去,多了几分帝王的沉稳,可这封奏折里,墨迹却有些潦草,甚至有几处被墨点晕染,想来是写的时候心绪不宁。其中一段写道:“母后常说,治国如治水,堵不如疏。儿臣如今才懂,可臣怕疏不得法,误了百姓……”
看着 “母后” 二字,江谢爱忽然想起永熙帝小时候的样子。那时他还叫杨念江,总跟在她身后 “阿娘”“阿娘” 地喊,遇到难题就躲到杨晨铭怀里。如今他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帝王,却在水患面前露了怯,还想着她的话。鼻尖忽然一酸,她抬头看向杨晨铭,见他正盯着令牌出神,眉头微蹙。